我不相信

(一)

我一度以为老天跟我开了个玩笑。

5月24号晚,我参加了由系研究生会组织的朗读大赛,并效仿歌手李志朗诵了诗人北岛的诗歌《回答》,并出人意料地获得一等奖。回想起来,那真是一个鬼使神差的经历。我自己平时并不太主动参加这类活动,但那次却在报名截止的最后一天报了名。抱着试试和分享自己喜爱作品的目的,我参加了那次比赛,并大声念出了那首掷地有声的《回答》。

诗中,我最喜欢下面这段: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只带着纸、绳索和身影
为了在审判之前,宣读那些被判决了的声音
告诉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
那就把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在那些大声朗诵的时刻里,即使自己并没有被审判,即使自己也并没有去挑战世界,我还是感受到胸腔里传来的悲愤与坚定。然而,我所未能预料的是,在短暂的春风得意后,我便受到了「世界的审判」。

5月31日上午,端午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我还在实验室里写代码,冷不丁地收到了二叔的微信。「有时间吗?方便打电话吗?」,问句来得异常,我直接打了电话过去。他开始支支吾吾地问我在干嘛,什么时候放假,我开始警觉起来,问他家里发生了什么事?由于年初奶奶瘫痪的原因,我自然而然地问是不是奶奶又不好了?电话里突然安静了一阵,然后传来他带着哽咽的声音:「你爸被诊断出来肝癌晚期」。

我怎样都没料到会听到这句话,头脑一片空白之后条件发射似的反复确认。前一天晚上(5月30号)10点左右,我还给家里打了电话,当时是我妈接的电话,说是我爸睡了,让明天再打。怎么才过了一个晚上,就出现了这种事情?现在已经记不起我和二叔之后又互相说了些什么,大致是我的不相信以及二叔的交待事情来由并希望我能尽快回家。

前一天晚上12点,我爸右腹部疼痛难忍,自己开着家里那辆小货车去到县人民医院急诊,被B超和CT查出肝上有巨大肿块,建议直接转去市医院检查治疗。当晚,在二叔和我妈的陪同下,三人连夜赶到市里,住进了市中心医院。经诊断,「肝右叶占位,性质待定,考虑肝恶性肿瘤,以肝肉瘤可能性大,肝Ca待删」,严谨的医学论述背后是医生的口头话,「应该是肝癌晚期。」噩耗骤然而至,谁都没料想到这个结果。我爸过去身体一直硬朗,虽然偶尔有胃痛,但都是吃吃药的小事,谁能想到会在肝上突然长了大瘤。


(二)

当天晚上从北京坐火车出发,一路辗转到第二天下午,我终于见到了病房里的爸爸妈妈。我强挤出一丝笑容,还顺势在爸爸背上拍了两拳,假装轻松地说,「你怎么就突然这样了」,我爸苦笑。之后,我独自去找医生,询问病情和治疗方案。几番询问之下,他们无奈地说出了「这样发展下去,保守寿命只有三个月」的话,我强作镇定,出门看到爸爸在接电话。他躲得很远,在走廊靠窗的那头,我站在病房门口远远望着他,不让他发现。他突然哽咽起来,想说话又止不住地抽泣。那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见他哭。

我爸深知自己病情的严重性,在后来与同房病友的交谈中,竟开始总结自己的一生,并谈到不希望继续治疗,那样只会人财两空。爸爸一直是家里的顶梁柱,他突然病了,顶梁柱就塌了,弟弟还只有15岁,马上就要中考,所有的亲戚只是不停询问病情和给出建议,所有的决定都必须我来做,塌下的柱子必须由我来顶上。我不做声,但心里咬定不会轻易放弃。经过商量,我决定带他转去长沙,希望在那里得到更明确的诊断和更有效的治疗。

6月2日上午,匆忙办完出院手续,中午三人上了通往长沙的大巴。四个小时的路程里,我不停询问亲友,网上查找资料,最后时刻才确定在中南大学湘雅医院(附一)就诊。下午四点左右,抵达湘雅,当天号已挂完,只能预约明天。当时,我爸仍疼痛难忍,且伴有高血压头痛,轻度呼吸困难,怀疑有肺部扩散。

6月3日上午,见过门诊医生,开了初步检查单,并安排了住院。中间发生了一些曲折,导致下午四五点才住进医院。住进医院后,整个悬着的心才逐渐放了下来。

6月4日至12日,在住院输液的同时,按序就班地做了医生开出的各项检查。人潮拥挤的湘雅医院做什么检查都需要预约,预约是一天,检查是一天,等结果又是一天。期间,由于肺部感染和高血压的缘故,手术条件未达标,手术只能延后。近10天的时间,我们才等来了治疗方案及手续。按照各项检查结果,确诊为原发性肝癌(右肝巨块型),医生给出了右肝肿块切除(必要时切除胆囊)的治疗方案。6月12号上午11点,在湘雅医院四楼患者家属沟通室,在主治医生和医院法务的见证下,我颤颤巍巍地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6月13日早上8点到下午4点半,从手术室进,从PACU出,8个多小时的时间比之前预计的时间多了一倍。在漫长的等待中,下午2点左右,收到住院医生的通知,知道手术过程基本顺利,见到了那个骇人的肿块,巨大得像个一两斤重的芒果。回到病房的他脸色极其苍白,眼睛还微闭着。医生交待,回到病房后的6个小时内,我们必须时时叫唤着他,不能让他睡着,否则有生命危险。煎熬的6个小时过后,我终于放心让他睡下。自己和妈妈却只能继续盯着药水,当需要时,及时传唤护士更换药物。当晚,我看到病房外走廊上挂着的时钟显示4:08,看到窗外逐渐透出的光,疲惫过后仿佛终于看到了黎明。

6月14日到6月21日,比预计漫长许多的术后恢复期。期间,先不论伤口如刀割般的疼痛,还陆续发生了由于伤口渗血不得不在伤口外层再缝线、由于身体迟迟未通气引起腹胀疼痛进而引发低血糖、由于长久卧床导致便秘引起腹部持续胀痛的意外之事。总之,每天都在战战兢兢中度过。

6月22日,经过长达近10天的恢复,爸爸终于能比较顺利地下床走路,肝功能的各项指标显示也逐渐恢复到术前水平,人的精神状态也不再萎靡,我们看来都很欣慰,仿佛终于熬到了日出,自己也开始慢慢觉得可能是老天给我开了一个玩笑,「审判」只是个恶作剧,我们已经撑过了最黑暗的时期,爸爸过几天就能出院,我也快能回学校继续学业了。


(三)

回到邵阳的当天下午,我送妈妈去车站回县城,她要回家整理东西,也得安排弟弟接下来的生活。在公交车上,我越发注意到妈妈弱小身体后满满的孤伶。妈妈比爸爸小8岁,今年四月才满43岁,看上去却像五十几岁的人。皱纹、斑点、皮肤,眼睛,哪点都不像是盛年四十的女人。更让人心疼的是,她不识字,走在陌生的街上就感觉放入了钢筋水泥的森林,无所适从,连教她坐哪路公交都得反复交待。

爸妈这是第一次来长沙,爸爸还假装兴奋,小声喊了句「长沙,我来了!」,妈妈却像个小鸡仔紧紧跟在我们后面,亦步亦趋。刚住进院的那会,爸爸持续疼痛,拖着虚弱的身体来回检查已经是在透支体力,妈妈更加什么都不懂,连上下电梯都教了许久。好几天以后,才敢独自乘坐电梯绕远路去食堂来回买饭。

我逐渐认清一个事实:相比于病重的爸爸,妈妈在社会阅历上差了太多。几十年的相依为命,妈妈已经不能离开爸爸独立生活。

我下定决心要教妈妈识字,借助手机应用,在爸爸挂水休息之余从最简单的字开始教她一个个认字。前期还有点抵触,坚持了一周,她才慢慢自己主动拿起手机认字。伴随爸爸身体状况的慢慢回转,在妈妈牙牙学语的读书声后,弟弟中考也传来好消息,他顺利考上了县一中英才班。「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当日的豪言又在耳边响起,我觉得自己看到了好好生活下去的希望。


(四)

6月22日上午十点,一个多星期前切下来的肿块的病理报告出来了。

「(右肝)中分化肝细胞癌……大小约为11×9.8×6.8cm,有肿瘤性坏死,见MVI 2个(M1)」,定性为高复发性肝癌,如若不控制癌细胞,10个月内的复发率78.3%。医生建议考虑用药多吉美(索拉菲尼),它是目前唯一由美国FDA和中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的肝细胞癌的靶向药物。优点是副作用小,且针对癌细胞控制确有一定功效,缺点是效果不能保证,无法治愈,只能控制,治疗水平取决于个人,且费用昂贵,1月2盒,每盒费用2万5,除去复诊费用,单药物费用就需每月5万。根据生产企业美国拜耳和中国慈善总会的合作,如若病人能先期自费买下前3个月的药物,且被证实有一定效果及无严重不良反应,此后终生可由他们赠药,原价2万5一盒的多吉美之后不需要任何费用。但即便如此,前三个月便需要15万的药物费用,还不包括每次复诊的检查费和副作用、复发的治疗费用。此外,术后肿瘤标记物AFP指标迟迟未降,可能进一步需要做介入治疗,费用还需3到4万。

医生的每句话都重重地压在了我的心里,仿佛好不容易熬出来的光明又被乌云笼罩。在如此巨大的经济压力面前,我真的显得无能为力。

我家的条件一直不算好。妈妈文盲之外,爸爸也只是小学程度文化。爸妈早年曾经搞过肉猪养殖,但后面由于闹猪瘟等原因经营破裂负债,后转入广东务工还债。初中到高中六年,我和弟弟由奶奶在县城带大,父母只是偶尔回家过年,年后又匆匆南下。待到我高中毕业,顺利考入大学,家里经济情况才慢慢改善还清债务,爸妈终于回到县城谋生。我上大学以来五年,他们起早贪黑,靠每天从县城批发蔬菜、水果,开着小货车到各个农村乡下兜售赚取微薄利润,一家生存外还得供我和弟弟上学。

经过四五年的不懈劳作,家里终于有了少许存款,年初决定今年在农村老家建房,希望能结束在外漂泊十几年的日子,希望能终于拥有一个温暖的家。令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是,这才6月,一年尚未过半,房子刚动工不久,家里却发生了如此变故。自5月31日凌晨从家里出来以来,二十几天的日子一晃而过,存款却已几乎耗尽。十几万的存款,前期市中心医院、湘雅医院各种检查、手术、药物治疗已去近十万,家里的房子早就停工,但建材费用还欠两三万,余下几万连之后的定期复诊都难以维持,偶有亲戚伸出援助之手也只能填补日常耗用,哪还有富余的钱接受这种高额靶向药的治疗?

我终于明白,这次老天并不打算跟我开玩笑,审判依然还在,力度却更加巨大。

我止不住地拷问自己,为什么当初就读了研,不然现在也能为家里分担一点家庭压力;为什么之前不提醒父母按时体检,不然就不至于酿成大祸;我也有点不甘,2017年怎么就成了多事之秋,年初的奶奶的瘫痪,年中爸爸的罹患肝癌,一重又一重的打击接连而至,稍微从苦日子熬出来的小康家庭转眼又要家徒四壁。我之前不曾羡慕过那些家境优渥的同学,不曾羡慕他们有高知的家庭,却在此刻多么羡慕他们的父母身体健康,他们自己能够安心学习,安心工作。

可是,告诉你吧,世界,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的父亲只有几个月的生存期。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的家庭会从此一蹶不振。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之前的努力会功亏一篑。


(五)

按照网上的说法和公开资料,多吉美的疗效并不能得到保证,但它确实给我们带来了希望,即使那是个无底洞,我下定决心也一定要尽力去填,要尽量长地延长父亲的生命。

我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爸妈,他们听到后一定会拒绝。父母养育了我二十二年,从6月1号到今天6月23号,我一步不离才陪了他们二十二天。未来还很长,我还得继续撑起这个家。我需要靠自己筹来足够的钱,我感觉自己还没有尽全力,我必须奋力一搏,否则自己一定会在以后觉得遗憾和后悔。

昨晚到今天上午,我试图写了下这些文字,每次停下来思考时,那首《回答》的段落不时在我耳畔响起。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只带着纸、绳索和身影/为了在审判之前,宣读那些被判决了的声音/告诉你吧,世界/我—不—相—信/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那就把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老天曾经试图把爸爸打倒,他历经辛苦现在又终于站了起来;老天到现在还不愿轻易放过他,又给出了更残酷的审判;放着来吧,世界,爸爸不会轻易被打倒,他还有我,还有弟弟,还有不屈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