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煜|一封信

文|王俊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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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煜——我的小朋友:

你的这份「作业」写得真好。因为,你用清晰的思路和流畅的文笔客观而全面地回望了自己的思路及这几年里的心路历程,并再次作出了起码是经过反复思考的、也许是最合适你的选择。由此,我感到了你正一天天长大、成熟,正一点点地积聚作为一个「男子汉」的内心力量——我感到非常高兴和欣慰!下面,我想就几个相关的问题与你分享一些体会和意见,但愿对你是一种有益的参考。

一,关于「传统」与「基础。记得当年你报填大学志愿的时候,曾经考虑过选择管理学,但我反对了,因为多年的学习经历和职业生涯一路走来,我非常清楚基础学科的重要,也非常清楚离开了基础学科和基础工作经历,管理学就变成了一个空中楼阁。另一方面,你的数理化成绩都很好,完全可以选择一门基础学科起步,而不必像一些学生那样,把管理学作为一种权宜的选择。所以,至今我仍认为你就读北大物理专业是正确的。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会越来越感受到这一点。我有时在想,如果大学时读的不是哲学专业,而只是自己喜欢的文学,那么会有现在这样深刻的思想和严谨的思维吗?因此,在我看来,本科的选择,实际上是为自己的职业人生打下一个基础,而并非一个不变的目标。

同样的道理,你后来考了 GRE 和 TOEFL,都可以理解为一种基础性的准备。这些给你的是更多的可能,而不是必然的路径。因为,你会出国,这是肯定的;但什么时候出?以什么形式出?出去干什么?都有无限种可能。而无论哪一种可能,你都为自己创造了基础条件。

至于「传统」,那是另一个概念的东西,我把它理解为在某种文化背景下的惯性思维和从众心理。而历史早已告诉我们,任何一个真正成功的人,都不会遵守这样的传统。

二,关于理想与现实。你在读大学的时候曾告诉我,你认为自己不会成为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科学家,我也以为然。所以,在去读物理博士而是去 Google (北京) 工作更适合你的问题上,我始终支持你的选择。最初的不支持是由于不了解全额奖学金的学位其实已经在相当程度上改变了你的未来,而那又并非你真正想要的。在北京的那一场讨论之后,我成为你最坚定的支持者。因为,这种选择让你的未来有更多中可能,且你能在这种「变化」中再次进行「理想」与「现实」的思考和体验。你还年轻,完全有这样的「时间本钱」。

「做最好的自己」——这一定是一个有追求的人终极的理想。但,什么是最好的自己?怎么做最好的自己?现实允不允许做最好的自己?答案是充满变数的。比如我,从过政、经过商,也做过一些学问,在一般人看来,我已经非常成功了。但事实上,这是不是一个最好的自己,却没有答案。我只是在自己所处的历史条件下,做出了超乎一般观念的选择和改变,并把每一个角色做到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好。而你却要幸运的多。你一开始就投身于一个让自己富含激情的行业,进入一个好的机构,遇到一位好的导师,而且有了很多尝试和收获。就这一阶段而言,理想和现实是短时一致的,你也似乎在找到「做最好的自己」的起点。

但是,矛盾接着出现。可以说,这同样是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只是这个矛盾没那么可怕,因为这只是在你所热爱的、富含激情的行业里的枝节矛盾。也就是说,机构的组织形式与你的理想发生了矛盾。它妨碍了你向着做最好的自己的方向发展。因此,你要扩变。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矛盾的出现是可喜的,它使你在这个领域里感到自己的潜力,并成为你扩变的动力。

因此,这一次,你通过扩变去寻找解决理想和现实的矛盾所作出的决定,我同样支持。

第三,关于近期目标与长远愿望。假如你确定把互联网作为自己要一辈子投身的行业,那么,你已成功了一半。因为你不必中途改行,从头开始。不过,从你的目标设定来说,却要完成一个大的角色转变——那就是从技术经理人到创业者,这也许就是你的近期目标和和长远愿望,但这通常是一个不太容易跨越的转型。因为,第一,互联网是一个新兴的,最有活力而又最没有规律,最捉摸不透的行业。不管是马化腾,还是马云,还是其他一些成功者,其实都带有很大的偶然性。当年史玉柱曾邀段永基出资 1000 万去投他的那个游戏,但是段认为那是天方夜谭,没有参与,后来肠子都悔青了。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里面也确实有个运气的问题;第二,要成为创业者,除了有一个项目方向之外,还要具备一定的管理能力。也就是说,要在专业人才的基础上向复合人才转变。从你对自己的评价来看,要实现前三年的目标比较有优势,而后一个更长远的目标,则是需要培养自己的行政管理能力和财务管理能力。不过,我相信,对你而言,也是有可能的。因我我今天所看到的你和两年前已经有很大的不同,综合能力正在慢慢表现出来。

鉴于此,我给你几个建议,供你参考。

  1. 重新选择一个机构,然后一边工作一边寻找出国念书的机会。这在目前来说是正确的。跟着李开复,则要理性思考。你是选择他的思维,还是专业能力,还是团队配合?他所能给你的,是否也正是你想要的。

  2. 如果你对自己在互联网领域的专业基础已很有信心的话,应该选择 MBA 作为第二专业,它会让你接触更多的复合型人才,更加开阔眼界,并未你的角色转变做准备。

  3. 如果你会选择 MBA 作为第二专业的话,可能有两种时间和两种方式。一是两年内你还没有遇到合适的项目和商业模式可以创业时,不妨选择全脱产到美国去念书。另一种是,在这段时间里你已经有了创业的机遇,那也可以选择在职读书,但那样会辛苦很多。

总之,我已经感到,你正向着「做最好的自己」的方向大胆地探索,有激情也有理性。相信你会有一个好的未来!当然,我们也会一直关注你并给予必要的支持。

你的大朋友——舅妈
2009.11.29

这是 2009 年年底,我在犹豫是否创办豌豆荚的时候,舅妈写给我的一封手写信件。这只是多年来舅妈给我的信件中的一封,多年来反复阅读,时至今日,仍然备感收获。

舅妈今天早上走了。我很幸运在过去的三十年中,有我的舅妈这样一位对我关怀备至的长辈和朋友,总是在人生关头给我最重要的提示。

这封信件略有删节后谨录于此,作为一个微小的纪念。

舅妈最后和我说的是,小煜你是有使命的。而这个使命我还没有完成。

谢谢舅妈。我会永远想念你。